入学读了两年书,读到秦始皇与汉武帝求长生不老的药物都未曾得著,最后他们都没有免掉一死的记载,使我的心又感到极大的失望。
我想以这两位帝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都不曾寻到长生不老的方法,我一个平民还有什么希望呢?
我再问我的舅父,他承认他是诓哄我。
他告诉我入山求道、成仙不死的说法不过是他同我说著玩而已,并不是真有这桩事实。
我这时便再陷入苦闷当中。
我怕死,但我知道迟早不免于死。
我求长生,但我知道不会得到长生。
我悲观,我失望,没有人给我带来安慰与喜乐!
每逢读书或玩耍的时候也是兴高采烈,但一想到人生的归宿,就感觉苦痛万分。
有一次读到一首古诗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觉得古人正说著了我的心事,心中便兴起无限的感触与悲伤。
我年幼的时候所处的环境是非常恶劣的。
母亲中年居了孀,又只有我们这一女一子,自然是珍贵得像两个眼珠子一般,向来不舍得管教责罚,因此把我们这两个孩子放任得骄纵异常。
及至母亲听说我们两个人读书的成续都非常良好,更加欢喜且高兴,也更不舍得管教了。
请问,小孩子如果没有人管教,是多么危险的事呢?
再说租住我们院中的那些邻居罢。
五家人是住一间房子的,三家人是住两间房子的。
其中有小贩,有车夫,有理发匠,有厨司务,有作听差的,有当兵的。
这些人在经济方面最好的也不过仅能维持温饱。
在知识方面最高的也不过仅能认识一些字,在道德一方面那简直就不用说了。
说谎、骂街、赌博、吸烟、偷窃、吃私、闹殴、行淫,什么坏事都作。
一个在大户公馆里作厨役的男子,每天晚间回家的时候筐子里装满了主人家中的米、面、油、肉。
一个车夫带著三个儿子,一面拉车,一面作贼。
一个中年的妇人每夜在她住的屋子里聚赌抽头。
一个青年的女子每当她的丈夫不在家中的时候便招引一些不规矩的男子来,在她屋中说笑打闹。
一个儿妇给她的婆母做饭,趁婆母看不见的时候故意把痰吐在锅里,以后把食物盛在碗里送给她的婆母吃。
有两间屋子里曾住过一对夫妻,那个妻子非常可恶,动不动就罚她的丈夫在地上长跪。
过了些年,在这两间屋子里住了另一对夫妻,那个丈夫却把他的妻子掐打得遍体鳞伤。
一个少妇租了一间房子独居,每过几日就有一个衣冠整齐的男子来住一夜便走去,日久方知道是一个阔少勾搭上一个女仆作他的外家。
另一个中年男子租了院中两间房子,平日总倒锁房门,只是每周同一个青年女子来住一两夜。
他们告诉房东说,他们夫妻都在外面作事,只在星期日休息。
过了不多时候,那个男人以诱奸罪被控,我们才晓得他是一个公司的职员,租房与他的表妹幽会,被他的舅父告发。
二十多年来,我们这所小小的院落中住过各式各样的人,发生过各式各样的事。
我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环境里长大起来的。
我们那个小院落差不多可以说是北京城下流社会的一个小小的模型。
孟子的母亲为怕她的儿子薰染坏了,便好几次迁居。
如果我的母亲也这样作,凡是不良的邻舍都不租进来,那样,我们的房子只好都空闲起来,我们一家人也只好都不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