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至八月间度过了极辛酸的几十天。
这时候大学本科的门前已经挂起了“燕京大学”的匾额。
我想越过预科二年,考入本科一年级。
我去讯问我母校的金校长,可否许我考试一下。
金校长嘱我去见本科的科长,同他商量。
不料我去了许多次,始终见不著科长一面。
写了信去,也得不到片言只字的答覆。
我那时候已经不敢希望能得到许可,我只希望科长给我一个回答,说一个“可”或“不可”,好使我死了心。
不料竟连一两个字的回答都得不到。
我苦痛,我激忿。
我没有料到远涉重洋奉基督的名来服役中国教会的西国宣教士竟这样对待一个渴望上进的青年基督徒学生!
考入本科的希望已经完全没有了。
到遥远的济南去,又不忍得离开母亲。
我本不舍得耽误一年的光阴,不料现在入学的事情已经完全绝了望。
这时候我苦痛得想要求死。
我几乎得了精神病。
在8月20日那天我在日记中写了一篇悲叹的话:
“怀志不遇,屈原有离骚之赋;积郁莫明,阮籍为穷途之哭。
志者不遇,百世恒同;事与愿违,古今何异。
予学昧蹲鸱,才同芥骆;自问何幸,竟获睹人生真际;匪敢自饰,亦略窥圣贤门径。
艰阻困厄,沧桑数历,险诈奇幻,世变饱经。
每自顾昂藏七尺,辄不忘万里鹏程。
帝恩隆眷,幸未陨越;魔诱屡至,岂敢或忽。
方期猛进长趋,遽料阻难横起;正欲努力奋斗,何意逆境中阻。
只身难跨二舟,去取讵能两顾?
踌躇三月,徘徊九旬。
既不能伤亲心,又实难舍前路。
孰轻?
孰重?
何去?
何从?
终则取难舍易,遂至履险去夷;势既由不获已,情又何求人知。
境可悲矣!
心更痛哉!
而今而后,如我何人?
悠悠苍天惟独叹!
自策自励,匿述销声;孜孜潜进以待时。
洒泪独泣,望九天霾云变色!.
抚衷自痛,悲一身良遇皆失!
壮志难驯,贾生徒殁;苦心不显,屈子竟沉!
奈何天里,胡竟绝夫有志者?
无情世上,悲境偏逢苦心人!
抚今思昔,怆然欲绝!
瞻前顾后,抑郁兴悲!
呜呼!
已矣!
苦衷人不意今逢厄运!
噫嘻!
悲哉!
黑云中何日重睹光明?
往事勿计,来日何堪?
郁郁往迹何意竟成今日之恨?
茫茫前路,敢云不效穷途之哭!
甘耶?
苦耶?
匪余敢计;成乎?
败乎?
任其所之竭思尽虑,以求余力之所至;引领宁望,惟希帝旨之云成。”
(1919年8月20日 日记)。